夕阳把法师塔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塔莉萨靠在露台的栏杆上，眯着眼睛享受最后一点暖意。

“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？”

她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。艾莉娜站在她面前，法袍的下摆沾着塔楼间穿梭时沾上的灰尘，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飞虫。

“在听。”塔莉萨换了个姿势，让后背更舒服地靠在石栏上，“你说偷猎者。我说他们最好离我的地盘远点。对话结束。”

“不是‘你的地盘’的问题。”艾莉娜把羊皮纸塞到她鼻子底下，“这是上周北方商路的情报汇总。三头龙，两死一失踪。死的那两头被发现时，鳞片被剥得干干净净，爪子、牙齿、眼球，能拿走的全拿走了。失踪的那头至今没找到。”

塔莉萨瞥了一眼那张纸，没接。

“三头龙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点玩味，“什么龙？”

“这重要吗？”

“当然重要。”塔莉萨直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随着她的动作，那些紧包裹着她身体的衣物在夕阳下泛起一层幽暗的虹光——那是她的鳞片，褪下本体后幻化成的护甲。从脖颈到脚踝，每一寸都由她自己的龙鳞织就，比任何凡人的铠甲都坚固多了。

“如果是飞蜥那种连火都不会喷的废物，”她抬了抬下巴，“死几个很正常。如果是正经的龙——”

她停顿了一下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，露出一点尖锐的犬齿。

“艾莉，你见过正经的龙吗？”

艾莉娜深吸一口气。作为多年的朋友，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——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、觉得自己高于一切凡物的自信。

“我见过正经的龙被凡人杀死。”她平静地说，“不止一次。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吗？”

“用比我指甲盖还小的箭矢射眼睛？”塔莉萨伸出一只手，在夕阳下端详自己保养良好的指甲，“用涂了毒的匕首捅耳朵眼？我听过这些故事，亲爱的。人类总是喜欢编造一些自己打败巨龙的传说，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似的。”

“那不是传说——”

“就算是真的。”塔莉萨打断她，从栏杆上跳下来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她比艾莉娜高出小半个头，垂下眼睛看人的时候，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格外明显，“就算有一两个特别走运的凡人，凑巧杀死了一头特别倒霉的龙。那又如何？我是火龙，艾莉。不是那种在沼泽里滚泥巴的杂种。”

她转了个身，让夕阳照亮那件由鳞片幻化的长裙。从肩胛到腰线，龙鳞一般的纹路都清晰可见，在光线下流淌着暗红与金褐交织的色泽。

“这东西，”她拍了拍自己的腰侧，“你见过我用全力战斗。你觉得有什么凡人的刀剑能在上面留下痕迹？”

艾莉娜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她确实见过。三年前那次魔潮来袭，塔莉萨一个人拦住了十七头深渊生物，从头到尾那些怪物的爪牙都没能穿透那层衣物。事后检查，连一道划痕都没有。

“但是他们不是普通的猎人，他们有备而来，有策略，有——”

“没有但是。”塔莉萨伸手揉了揉艾莉娜的头发，把那一头梳理整齐的棕发揉得乱七八糟，“我知道你关心我。但这次真的没必要。那些偷猎者要是敢来找我的麻烦——”

她笑得露出了完整的犬齿。

“我会让他们后悔自己选择这个职业。”

三天后，塔莉萨在翡翠森林边缘的溪流边遇上了那群人。

她本来只是出来散步的。最近睡眠不太好，本体在巢穴里躺久了腰酸，就想着变回类人形态出来走走。这身衣物在人类形态下穿着比任何衣服都舒服，像第二层皮肤，还不用洗。

溪水很清，她蹲下来想捧一把洗洗脸，余光瞥见上游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金属的反光。

她没动，继续弯腰洗手。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
至少五个。不对，七个。呼吸声压得很低，但瞒不过龙类的听觉。两个在左前方那丛灌木后面，三个在右侧的巨石后面，还有两个……在她身后，溪流对岸的树冠里。

包围圈。

塔莉萨慢慢直起身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“出来吧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森林里足够传到每一个藏身处，“躲躲藏藏的，不累吗？”

一阵沉默。

然后灌木丛动了。

第一个人站起来的时候，塔莉萨差点笑出声。矮小，精瘦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皮甲，手里握着一把明显用过头了的短剑。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七个男人从藏身处走出来，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，把她围在溪边。

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，看起来像是这群人的头儿。他手里没拿武器，只是上下打量着塔莉萨，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衣物上停留了很长时间。

“龙女。”他开口，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一个人？”

“你觉得我像带着随从的样子？”塔莉萨歪了歪头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群人。七个。全是人类。武器看起来都是普通货色，连附魔的迹象都没有。这能构成什么威胁？

“不像。”疤脸男说，“那你知不知道这片森林最近不太平？”

“知道。”塔莉萨耸了耸肩，“有人在偷猎龙族。我朋友特意提醒过我。”

她特意咬重了“朋友”两个字。

疤脸男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
“那你还一个人出来？”

塔莉萨终于没忍住，笑了出来。

“因为我不需要担心。”她摊开双手，让夕阳照在自己身上，“来吧。你们不是要猎龙吗？我就在这里。让你们先动手。”

她甚至没有摆出战斗姿势。

几个偷猎者交换了一下眼神。疤脸男做了个手势，左侧那两个人动了。

他们的动作很快——比普通人类快。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，也可能是喝过什么强化药剂。但这点速度在塔莉萨眼里，慢得像在水里游泳。

第一个人冲到她面前，短剑直刺她的腹部。

塔莉萨没躲。

短剑的剑尖撞上那层衣物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然后弹开了。

持剑的男人踉跄后退两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，又抬头看了看塔莉萨，脸上满是不可置信。

塔莉萨低头看了看被刺中的地方。那层幽暗的虹光上，什么都没有。连一道白印子都没有。

“就这？”她抬起眼睛，看向疤脸男，“这就是你们的全力？”

疤脸男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
第二个男人冲上来，这次攻击的是她的喉咙。塔莉萨甚至懒得动，任由那把剑刺在颈侧——依然是同样的结果。剑尖被挡在外面，连皮肤都没碰到。

塔莉萨伸手弹开那柄剑，看着那个男人踉跄后退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
七个男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。

塔莉萨觉得有点无聊了。原以为能有点乐子，结果就这？她甚至不用出手，光是站在这让他们砍，砍到明天早上也伤不到她一根头发。

“行了。”她摆了摆手，“趁我心情还好，滚吧。回去告诉你们同行，这片森林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她余光捕捉到一个动作。

疤脸男没有退。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，往地上一摔。

一团烟雾炸开。

塔莉萨下意识闭眼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那些雾气钻进鼻腔，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。她立刻屏住呼吸，但眼前已经开始发花。

毒。

不是致命的毒，是麻痹性的。她能感觉到四肢开始变得迟钝，反应慢了半拍。那群偷猎者趁这个机会往后撤，消失在了树林里。

塔莉萨站在原地，用力摇了摇头。毒性不强，以龙族的抗性，最多三十秒就能代谢掉。但她还是感到了一丝恼怒。

他们居然敢用毒。

三十秒后，麻痹感消退。塔莉萨甩了甩手，看向那群人消失的方向。

跑了。

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追。追的话，以她的速度，应该能在天黑前把那些人类全揪出来。但是……有必要吗？

一群连她的衣物都刮花不了的废物。

艾莉娜的警告浮现在脑海里，但只是一闪而过。塔莉萨把它按了下去。朋友是好意，但这次真的多虑了。就算他们用毒又如何？毒不死她。就算他们设埋伏又如何？破不了防。

她转身往巢穴的方向走。
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
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

那是一双及膝的长筒皮靴，和身上的鳞衣一样，由她自己的鳞片幻化而成。在所有防御里，这是最结实的一部分。毕竟脚是类人形态下最容易受伤的地方，她特意加厚了这里的防护。

靴面光洁漂亮，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幽光，没有一丝划痕。

塔莉萨满意地收回视线，继续往回走。

她没有注意到，远处的树梢上，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。

那是一只小小的机械鸟，正用玻璃珠一样的眼睛，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塔莉萨过得很平静。

她在巢穴里睡了两天，出来捕了一次食，又在森林上空飞了一圈巡视领地。没有看到任何偷猎者的踪迹。那群人大概是真被她吓跑了。

三天后。

塔莉萨站在溪谷的转弯处，看着前方。

那里的地形很平常——左边是溪流，右边是岩壁，中间是碎石滩，和她三天前战斗的地方没什么两样。但有什么东西让她停下了脚步。

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气味，很淡，淡到她几乎察觉不到。但她是龙，她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几十倍。那种气味——她分辨出来了——是某种金属，混杂着油脂，而前方几块石头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，排列得也不太自然。

她停下脚步，歪着头看了看。

陷阱？

她想起艾莉娜的警告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

好啊，让你们见识见识。

她大步向前走去。

脚下忽然一空。地面塌陷，脚下突然亮起一圈符文。那些符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上的，被泥沙掩盖着，她一踩上去就开始发光。光芒迅速连成一个圆圈，然后——

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升起，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
塔莉萨只来得及感觉到那股力量擦过自己的小腿，然后屏障就已经合拢，把她死死地卡在里面。

不是困住全身。

是卡住。

那道屏障升起，到她腰部的位置就停了。上半身露在外面，下半身——从小腿上部开始，全被封在了屏障的那一边。

塔莉萨低头看，能看到自己卡在屏障里的腰和臀，能看到被屏障边缘勒住的皮肉。而屏障以下的小腿和双脚，已经完全看不到了——不是被遮挡，而是物理意义上的“在另一边”。她试着动了一下腿，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还在，但无论怎么用力，都无法穿透那层半透明的光膜。

困住了。

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，是荒谬。

她被一个陷阱困住了。

她，火龙，龙族中的上位种，被一群人类用陷阱困住了。

塔莉萨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观察周围。符文是从河床上升起的，说明这是提前刻好的。但前几天她经过这里的时候，明明没有看到任何符文的痕迹。也就是说，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。

在她上次来过之后，有人连夜来这里布置了陷阱。

算准了她还会来。

塔莉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这种算计，不像是一群普通偷猎者能有的。背后有高人？

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甩开了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先脱困。

她开始攻击那层屏障。

一拳砸下去，屏障纹丝不动。两拳，三拳——她用上了全力，龙族的力量足以打穿岩石，但打在屏障上，只是激起一阵涟漪。

不是普通的魔法屏障。

塔莉萨停手，仔细观察那些符文的纹路。不是单一属性的魔法，是复合型的。她认出了几个符文的意思：禁锢、吸收、反弹。专门针对物理攻击设计的。

难怪那群人上次那么轻易就退了。他们不是逃跑，是在试探。试探她的攻击方式，试探她的防御强度，然后根据这些情报，设计了专门对付她的陷阱。

她想起艾莉娜说的话：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吗？

塔莉萨咬了咬牙。

但那又如何？陷阱只能困住她一时。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磨。而那群偷猎者——

念头还没转完，岸边的树丛动了。

她等的人来了。

还是那七个人。疤脸男领头，后面跟着六个手下。这次他们手里拿的武器不一样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短剑，而是一种塔莉萨没见过的工具。像是一种锯子，但刃口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不知道是附魔还是涂了什么东西。

“龙女。”疤脸男开口，还是那把破锣嗓子，“又见面了。”

塔莉萨冷冷地看着他们，没有说话。她手上没停，继续攻击屏障。多拖一秒是一秒，只要打破这层东西，这些人类就是待宰的羔羊。

疤脸男看了看她砸屏障的动作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别费劲了。”他说，“这玩意儿专门针对你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大家伙设计的。你力气越大，它吸收得越多，反弹给你的也越多。不信你摸摸自己的手。”

塔莉萨低头看自己的拳头。指节上有一圈红痕，是她自己没注意到的。那是反弹造成的伤害——龙族的皮肤居然被自己的力量伤到了。

她心里终于升起一丝警觉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她问，试图拖延时间，“我的鳞片？我的血？还是我的命？”

疤脸男没回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蹲在屏障旁边，隔着那层半透明的光膜看塔莉萨被困住的下半身。

“你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只困你一半吗？”他问。

塔莉萨没说话。

“因为困全身你还能挣扎。困一半，你上半身能动，但动不了我们。”疤脸男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上半身有手，可以攻击我们。但下半身嘛……”

他转头看向手下。

“干活。”

六个人动了。他们绕过屏障，走到塔莉萨被困住的那一侧——塔莉萨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，只能听到脚步声，然后是某种金属碰撞的轻响。

“你们想干什么？”她提高了声音。

没人回答。
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
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靴子。

她的长筒皮靴。那件由她最结实的鳞片幻化而成的护甲，此刻正被什么东西触碰着。那触感很轻，像手指在靴面上拂过。

塔莉萨愣了一下。

他们要攻击她的靴子？

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荒谬。她的靴子比身上的衣物还要厚实，是全身防御最强的地方。这些人类用那种小锯子，能在上面留下什么？

“你们认真的？”她忍不住出声，语气里带着点嘲弄，“那玩意儿连我的靴面都蹭不花。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只有持续的触碰感。

然后，声音响了起来。

那是金属与某种坚韧物质摩擦的声音。细细的，尖尖的，像锯子锯木头，但音调更高。伴随着那声音，她感觉到靴面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。

他们真的在锯她的靴子。

塔莉萨忍不住笑了一声。锯吧。锯到明年这时候也锯不开。她不再管下半身的感觉，继续集中精力砸屏障。这玩意儿虽然能反弹攻击，但总有个极限。只要她持续不断地砸，总有一天——

声音一直在持续。

锯子摩擦皮革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有节奏地响着。起初塔莉萨完全不在意，但渐渐地，她发现那声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
他们锯了多久了？一盏茶？一炷香？

还在锯。

那细细的摩擦声穿透屏障，钻进她的耳朵，开始变得有些烦人。塔莉萨砸屏障的动作顿了一下，低头往自己下半身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当然什么也看不到，屏障不透明，只能看到自己的腰身消失在光膜里。

但她能感觉到那震动。

很轻微，但一直在同一个位置。

靴子的侧面，脚踝往上大概三寸的地方。那个点一直在被攻击，一下一下，分毫不差。

塔莉萨皱起眉头。

这是什么锯子？能持续这么长时间不断？普通金属锯她的皮靴，锯不到十下就该卷刃了。这群人手里的东西……

她想起那泛着蓝光的刃口。

附魔的。

专门针对龙鳞的。

心里的那丝警觉开始扩大。她加快了砸屏障的节奏，一拳接一拳，不顾拳头上渗出的血痕。但那层屏障依然纹丝不动，只是涟漪越来越密。

而脚下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
锯——

一下比一下清晰。

塔莉萨开始能感觉到更多了。不只是震动，还有那锯子刃口与靴面接触的触感。很细微，但她确实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靴子表面反复划过。

没有痛感。远远不到痛的程度。但那触感越来越清晰，从最初的“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碰我”，变成了“有什么东西正在刮我的靴子”。

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
不是锯子的摩擦声。是另一种声音，更细微，更……不对劲。

裂开的声音。

很小，小到几乎听不见。但她听见了。

塔莉萨的动作僵住了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屏障遮住的下半身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凉意。

不会的。

不可能。

那靴子是她全身最结实的部分。是她亲自用最坚硬的鳞片幻化而成的。凡人的工具怎么可能——

又一声。

这次更清晰了。

她感觉到了。感觉到了那个位置——右脚的靴子，外侧，脚踝往上三寸——那个地方的触感变了。不再是光滑坚硬的表面，而是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凹陷。那凹陷还在加深，因为那锯子还在那里工作。

锯——

每一次划过，那凹陷就深一丝。每一次划过，她对那触感的感知就清晰一分。

痛吗？

不痛。

但那种感觉比痛更可怕。那是她的防御正在被一层一层剥开的感觉。那是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壳，正在被一点一点磨穿的感觉。她引以为傲的防御，她精心呵护了这么多年的衣物，她那双从来舍不得让任何人触碰的靴子，正在被这些低贱的人类，一锯一锯地，像拆解猎物一样拆开。

而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
塔莉萨开始疯狂地砸屏障。

她必须出去，必须在那个位置被彻底破开之前出去。

“你们这些——”

话没说完，脚上的感觉变了。

她的全身猛地一颤。

那锯子突然往深里进了一截。不是锯开表面的那一下，而是锯穿了什么东西——那层最坚硬的外壳，终于被磨穿了。

锯刃碰到了下面的东西。

那下面是……

柔软。

温热。

敏感。

那是靴子的内里。是她从未示人的、包裹在层层保护之下的皮肤。是她多年来一直细心呵护、从没让任何东西碰过的脚踝。

锯刃没有继续往下。它停在那里，只是停着，但仅仅是那金属刃口与内里接触的触感，就已经让塔莉萨浑身僵硬。

那是她的脚。

那是她从来没有被碰过的脚。

现在正被一把锯子抵着。

“停。”

疤脸男的声音响起。锯声停了。

塔莉萨大口喘着气，不知道是因为砸屏障太累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下半身，隔着那层不透明的屏障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。她知道自己的靴子上现在有一个破口。她知道那破口下面就是她自己的皮肤。她知道那些人正在看着那个破口，看着那从未示人的地方。

“让我看看。”疤脸男的声音从屏障那边传来，带着点饶有兴致的意味。

然后是脚步声，绕过来的声音。

塔莉萨抬起头，看到疤脸男从屏障的另一侧走出来，站在她面前。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不是锯子，是一面小镜子。他把镜子伸到屏障的那一侧，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
镜子里映出了她的右脚。

靴子还在。但靴子的外侧，脚踝往上三寸的地方，有一个明显的破口。那破口的边缘参差不齐，是硬生生锯开的。破口不大，只有指节长短，但已经足够看清里面的东西。

柔软的、白色的内里。

和更深处那一抹肉色。

她的皮肤。

她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的皮肤。

那条腿从膝盖往下，多年来一直被这双长筒皮靴严密地包裹着。那是她全身鳞衣中最结实的部分，也是最贴身的部分。靴筒的内里是柔软的皮革，贴合着她的小腿和脚的形状，三百年来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，从未被任何人看见过。

现在，那个破口里，露出了一小块皮肤。

白皙的，柔软的，在阳光下几乎泛着透明的光泽。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它从来没有见过天日，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触碰过——现在，它就那样赤裸裸地露在外面，像砧板上的鱼肉，像剥了壳的鸡蛋，脆弱得不堪一击。那层皮肤上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——刚才那一下留下的。

塔莉萨愣住了，看着自己那一片裸露的皮肤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。

“不……”。

“不错。”疤脸男点点头，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，“这层确实够结实。我们锯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
小半个时辰。

塔莉萨的脑海里嗡嗡作响。他们在那里锯了这么久，而她刚才还觉得他们可笑。

“现在，”疤脸男收起镜子，对屏障那边挥了挥手，“继续。”

“不——”

塔莉萨的声音刚出口，那触感又来了。

这次不是锯子。是手指。

一只手——不知道是谁的手——伸进了那个破口，直接碰到了她的皮肤。

那一瞬间，塔莉萨几乎跳起来。

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。不是痛。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触感。那是她的脚踝，是她从出生起就被层层保护着的脚踝，现在正被一个陌生人的手指直接触碰着。

那只手指在她的皮肤上划过，带着粗糙的老茧，像在检验什么货物。从脚踝往上，划过小腿最细的那一段，然后又往下，划过脚背，最后停在脚心。

塔莉萨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

不是冷。是那种被侵犯的、被亵渎的感觉。她是龙族。她是高贵的火龙。她的身体，她的皮肤，她的一切，都不应该被这些低等的人类触碰。但现在那只手正在她的脚上肆意摸索，像在抚摸一件战利品。

“不要……求你们……不要……”她开始哭。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那透明的屏障上，顺着屏障滑落。

没有人理会她的哀求。

“确实够白。”一个声音响起，带着笑意，“藏在里面这么多年，养得挺嫩。”

其他几个人笑了。

塔莉萨咬紧了牙，眼眶发酸。

那只手离开了。

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，另一个触感来了。

冰凉的。锋利的。

那是刀刃。

刀刃从破口探进去，贴着皮肤划过。不是切割，只是划过，像在试探什么。那冰冷的触感从脚踝一路延伸到脚心，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。

塔莉萨开始挣扎。

不是挣扎着攻击屏障，是挣扎着想把脚抽出来。但屏障卡得太死，她动不了分毫。只能感觉到那刀刃在她脚上慢慢移动，寻找着合适的位置。

“别动。”疤脸男的声音响起，“割歪了就不好了。”

割歪了。

割什么？

塔莉萨还没想明白，那刀刃停了。停在她的脚背上，找准了一根血管的位置。

然后，它切了下去。

痛。

塔莉萨倒抽一口冷气。不是那种剧烈的痛，是尖锐的、清晰的、被刀割开的痛。她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痛了——上一次被伤到皮肤，还是几百年前，她还是一条幼龙的时候。

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，流进她的靴子里，她感觉到那温热的液体漫过她的脚踝，漫过她的脚掌，浸湿了她的脚趾。

那是她的血。

她又感觉到那血液顺着脚背流下，流过脚趾，从脚尖滴落。不知道滴在哪里，但她能感觉到那滴落的触感，一滴，又一滴。

“接住。”疤脸男的声音。

然后是容器碰到石头的轻响。

他们正在接她的血。

她的腿，她那双精心呵护了三百年、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腿，现在正在被这些凡人割开，放血，像对待一头待宰的牲畜一样对待。

塔莉萨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愤怒，惊恐，羞耻，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，让她几乎无法思考。她只能感觉到那只手还握着她的脚，那刀刃还贴着她的皮肤，那血液还在不停地流。

她的腿被固定在这里，她的人被困在屏障里，她的防御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。那群在她眼中低下的、蝼蚁般的凡人，正在用他们的智慧和耐心，一点一点地肢解她。

他们可以把她困在这里，一点一点地放血，放到她虚弱无力。然后他们可以割开她的大腿，取她更粗的血管里的血。然后他们可以剥下她这身衣物——现在她已经知道他们有办法了——剥下她的鳞，挖出她的眼睛，抽出她的筋，拆下她的骨头。

她的每一部分，对他们来说都是钱。

他们不会因为她是龙就尊重她，不会因为她的力量敬畏她，不会因为她有智慧、有感情就把她当成同类。在他们眼里，她只是一堆材料，一堆可以换成金币的材料。

她会死在这里。

这些人真的能杀死她。

他们真的能。

她会像那些失踪的年轻龙一样，无声无息地消失，变成某个人身上的铠甲，某个人手里的武器，某个人碗里的药汤。

她的生命，她的骄傲，她的尊严，会全部变成这些低贱人类口袋里的金币。

她开始更疯狂地砸屏障。

一拳，两拳，十拳，二十拳。但那屏障只是涟漪越来越多，依然没有破碎的迹象。

“别费劲了。”疤脸男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，“这玩意儿你砸不开的。省点力气。”

塔莉萨不听。她继续砸。

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流失。不只是从拳头上流失，更是从脚上流失。那些正在被抽走的血，正在带走她的力量。她的手臂开始发软，拳头砸在屏障上的力道越来越弱，涟漪越来越小。

“差不多了，这一瓶够我活三辈子了。”疤脸男说，语气里带着满足，“换一边。”

那只手放开了她的右脚。

但紧接着，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左脚。

塔莉萨想喊什么，想说点什么，想威胁他们，想告诉他们她是一条龙，是高于他们的存在，他们不能这样对她。

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
她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她的左脚上摸索，找到那个已经被锯开的破口，伸进去，抚摸她的皮肤。

然后是刀刃。

冰凉的刀刃贴着她的脚心，慢慢划过，寻找血管的位置。

“不要……”她终于发出声音，但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，“不要……”

他们把她踩在脚下，把她的尊严碾碎。

而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
泪水从她眼角滑落，沿着脸颊流下来。

刀刃停了。

不是停了切割，是停在半空中。

因为就在这一刻，有什么东西呼啸着划破空气，然后——

一声闷响。

握住她左脚的那只手松开了。

塔莉萨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，然后是惊呼声，是金属碰撞的声音，是某种她听不懂的咒语吟唱声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，混乱，嘈杂，但其中一个声音她听懂了。

那是艾莉娜的声音。

“——溃散！”

一道刺目的光芒从某个方向炸开，塔莉萨下意识闭上眼睛。当她再次睁开时，周围已经安静了。

那些偷猎者全倒在地上。

有的昏迷，有的挣扎着想起来但起不来。那个疤脸男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，后背有一个焦黑的伤口，正在冒烟。

而艾莉娜站在她面前。

法袍的下摆烧焦了，脸上有烟熏的痕迹，但眼睛亮得惊人。她手里握着法杖，杖尖还在冒着微弱的火星。

“塔莉萨！”艾莉娜扑过来，蹲在她面前，手忙脚乱地检查那层屏障，“你怎么样？还能说话吗？伤到哪了？”

塔莉萨张了张嘴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
艾莉娜没等她回答，已经开始破解屏障上的符文。她的手指飞快地划过那些发光的纹路，嘴里念念有词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“我赶来得还算及时，”她一边破解一边说，声音又快又急，“但我还是来晚了，对不起，我应该早点来的。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，收到情报说最近有一批专门针对龙族的附魔工具流入黑市，我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冲着你们来的。我本来想直接来找你，但塔主临时抓我去出任务，我拖了三天才脱身。一脱身我就飞过来了，结果还是——”

屏障发出一声轻响，消失了。

塔莉萨的身体往前一栽，被艾莉娜一把抱住。

“慢点慢点，”艾莉娜扶着她慢慢坐下来，“别动，我先给你止血。”

她的手碰到塔莉萨的脚时，塔莉萨浑身一颤。

艾莉娜的动作顿了顿，但没有停。她低着头，小心地清理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，涂上药膏，用绷带一层层缠好。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，没有多看那裸露的皮肤一眼。

塔莉萨低着头，看着那双正在为自己包扎的手。

那双手很小。比她的手小一圈。那是人类的手，没有鳞片，没有利爪，看起来脆弱得很，轻轻一折就能折断。

但现在那双小手的动作轻柔而稳定，正在帮她处理那些她本来不该有的伤口。
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
艾莉娜没抬头，继续包扎另一只脚。

“我知道你上次没把我的话当回事。”她说，语气很平，“我也知道你觉得我是瞎操心。但你不了解人类，塔莉萨。你不了解他们能有多执着，多狡猾，多有耐心。”

她打了个结，把绷带固定好，然后抬起头。

“你知道历史上被人类猎杀的龙族里，有多少是死于正面对决的吗？”

塔莉萨没有说话。

“不到一成。”艾莉娜说，“剩下的九成，都是死于陷阱、毒药、消耗战。死于他们觉得自己不可能受伤的自信。”

“你知道人类为什么能在这片大陆上活下来吗？”她问，“龙族比我们强壮，比我们长寿，比我们天生就会魔法。但我们活下来了，而且越来越多。”

塔莉萨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因为我们打不过的时候会跑。因为我们一个人打不过的时候会叫上十个人。”艾莉娜低下头，看着塔莉萨的眼睛，“因为我们害怕。害怕让我们学会了很多东西。”

她站起身，伸手把塔莉萨扶起来。

“走吧，先回我那儿。你这伤需要养几天。”

塔莉萨站着没动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那双靴子还穿在脚上，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光洁漂亮了。右边的靴子外侧有一个参差不齐的破口，边缘翻卷着，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的绷带。左边的靴子也一样。

那是她最骄傲的防御。

那是她以为永远不会被破开的东西。

现在它破了。

不是被什么强大的敌人，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。是被一群人类，用一把小锯子，锯了小半个时辰，锯开的。

艾莉娜没有催促她。只是站在旁边等着，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。

过了很久，塔莉萨抬起头。

她的眼眶很红，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——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，那种觉得自己高于一切的自信，正在慢慢消退，被别的什么取代。

“艾莉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里？”

艾莉娜沉默了一下。

“我跟踪了那群偷猎者三天。”她说，“看他们怎么布置陷阱，怎么计算你的行动路线，怎么根据你上次的表现调整策略。他们知道你直来直去的战斗风格，知道你不会绕路，知道你喜欢在傍晚出来散步，知道你会经过这条溪流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们知道你的靴子最结实，所以他们准备了专门对付那部分的工具。他们知道你会先攻击屏障消耗体力，所以设计的符文专门反弹你的力量。他们知道你会在发现自己被困后越来越急躁，所以故意在你面前锯你的靴子，让你分心。”
“你知道吗……他们割开我的靴子的时候……我……”

塔莉萨的声音哽住了。

“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碰过我的脚。从来没有。那双靴子，我穿了三百年，从来没有脱下来过。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，是我全身最坚固的地方……”

“然后他们把它锯开了。他们看到了我的皮肤，他们用手碰了，他们割开了……”

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。

“我觉得……我觉得……”

她看着塔莉萨的眼睛。

“他们……他们盯着一个点打。打了好久。”塔莉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我一直以为不会破的。一直以为。”

“再坚固的东西，也经不起一直打。”艾莉娜说，“这是人类几千年学会的道理。”

“他们研究了你，塔莉萨。像研究一头猎物一样研究你。而你对他们一无所知。”

“我差点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们会……把我拆开。卖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她又说不下去了。

艾莉娜伸出手，把她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到一边。那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。

良久，塔莉萨又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双脚。那白色的绷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某种烙印。

“我……”

声音哽住了。

艾莉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，“先回去。这些事，以后再说。”

塔莉萨点了点头。

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，脚上的伤口传来刺痛。那刺痛很轻微，但每一步都在提醒她——那些伤口是真的，那场失败是真的，那被踩碎的骄傲是真的。

她走着，没有回头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偷猎者。

但她也没有抬头看天。

只是低着头，一步一步地走，看着自己的脚踩在地上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。

艾莉娜走在她旁边，没有再说话。

夜色渐渐笼罩了森林。

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，溪水还在流，和白天没有任何不同。只有塔莉萨知道，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
她走着。

每一步都疼。

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
法师塔的灯光在前方亮起，温暖而遥远。艾莉娜推开塔门，侧身让她进去。

塔莉萨跨过门槛，在温暖的灯光下站定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靴子，看着那个丑陋的破口，看着里面隐约可见的绷带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向艾莉娜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“还有……对不起。”

艾莉娜愣了一下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她说，“活着就好。”

塔莉萨没有再说什么。

她转身，慢慢走向艾莉娜给她准备的房间。每一步依然在疼，但她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。

关上房门之前，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

夜色深沉，星子稀疏。森林在月光下沉默着，看不出任何危险的痕迹。

但她知道那些危险还在那里。

永远会在那里。

塔莉萨轻轻关上门，在床边坐下，开始解那双已经破损的靴子。

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。
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她的脚上，落在那些缠绕着的绷带上。

她没有哭。

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看着自己的脚，很久很久。

直到窗外的月光移开，房间里只剩下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