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愿望是：从所有扭伤女孩的世界走过！

第一节流星来的那一夜

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们俩，她很听话地被我牵起手朝里屋走去。
“三，二，一，可以睁开眼啦。”引导她坐上床去，一个开口的黄纸盒被我用另一手从床边捞了过来。她双手捂住嘴，眼睛左看右看。画面切换，原本躺在纸盒上方的一对薄袜已经为她穿好，我提起镶嵌宝石珠花的黑皮鞋，套上一只脚丫；她的另一只脚丫划来划去，终于也被捉在手中，穿进鞋里。如此搭配，才不枉费她这身精美的纱裙。
“咱们去镜子前瞧瞧！”话音未落我便突然拉过她的手，没有准备的小姑娘身体一斜，一只小脚从空中慌忙落向地板，毫无悬念地被三厘米鞋跟崴向外侧，期待的声音一并传来。

嘚嘚咚，嘚嘚咚，嗡——，嗡——，嘚嘚咚，嘚嘚咚，嗡——
我对这个声音没有任何期待，它的出现只是说明我忘记关掉它。
今天的晚修我已经打算翘掉，与现充同学们相约去看流星雨不同，我只想大被蒙过头，从为绩点拼搏的重压下透口气。“小镇做题家”是种病，这个病盘根错节，报应在受它压迫的种种角色身上，或者成为他们的生活惯性、或者把他们推向另一种极端。我属于前者。
然而，与我傍身的还有另一种“病”。悠远的时间洪流上游，它在我的身体埋下种子，又在不可思议的闪念间破土而出、茁壮生长。
逆流而上的努力，我已经经历数遍，越是回溯种子埋下的场面，越会为它添砖加瓦、粉饰成想要的样子，久而久之难以辨别那些是事实还是幻想。但不论怎样，我会被带往确定的年龄，九岁，以及确定的人。
她叫张思邈，活泼开朗、古灵精怪、调皮捣蛋的种子选手、班花的有力竞争者，都可以拿来形容她。她是为数不多、能和男生打成一片的女生，也因为高调的行事风格，在女生眼里像个安分不下来的炫耀鬼。
大约她会一直如此，如果没有小插曲的话——活蹦乱跳的她，在四月的某个周一竟坐上轮椅，由家长推进教室。她的脸像只枯瘪的茄子，怀里抱着书包，深红色的校服裙底下，一条腿从膝盖下方到脚尖打上石膏。班主任王老师提着一对拐杖紧随其后，将拐杖摆放到墙边，王老师拍手示意，用简练的话语传达张思邈同学右脚骨折、希望大家多多关照的意思。大家自是齐刷刷地看向主人公，主人公则将头深深地迈进书包里。
课间时分少了一个窜前窜后、嬉戏打闹的身影，中午她被推出教室，下午便没有来，只留下一对拐杖孤零零地靠在墙边。我带着一盒飞行棋，来得极早，偌大教室空无一人，只好无趣地卸下背包，将两个座椅并为一排仰面躺下。不一会儿，尖细的脚步声靠近，透过桌洞下方的空隙，我瞥见白裤袜包裹的两双腿。三人不够凑齐一桌飞行棋玩家，再者女生我也不算熟络，便懒得起身。见教室里无人，她们交谈的嗓音拔高了一些。
“怪不得呢，老觉得看过这种。”
“嗯，只有鞋扣地方不一样的。哎？你说张思邈她怎么搞的呀？”
“不知道，她不愿意说，我听说啊骨折可疼了。”
“活该，谁让她把我作业本传给好几个人抄，惹王老师骂了我一顿。”
“喔。”
“甭可怜她。呐，这个鞋，看她当时显摆的，和谁没有似的。”
女孩之一用鞋尖磕了磕地。
“嗯，要我讲啊…”她转身朝靠在墙边的拐杖走去，尖细的脚步声正是源于她。
“哎，卢雪翎，动人家东西不好吧？”
“哼她又不在。”
两根拐杖东倒西歪地转移到她的身体两边，被重新立正。
“要我讲，她不是还有一个好脚吗？给她穿，到时候她——”
她抬起一只脚，来自拐杖吱呀声过后，站在地上的另一只脚跃起、落下，前进一小步。相同的动作重复着，白裤袜包裹的脚，穿在亮晶晶、挂着吊坠的桃粉色小皮鞋里，踮着脚尖着地，而后慢慢地放平稳。女孩们管这种鞋子叫做“公主鞋”，至于这样的——后面带有一小块鞋跟的——又叫做“高跟鞋”。穿公主鞋的女生，自一年级起便随处可见，而穿高跟鞋，则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风潮。张思邈是有一双长相差不多的，我还瞧见几次，比起连裤袜，她更喜欢搭配带花边的短袜……正想得出神，眼前总是稳步前进的脚，鞋后跟在迈出一步时却扭向旁边，光洁的脚腕顿时生出几道袜褶，到来的还有一声满是娇嗔味道的 “哎呦~ ”，和随之爆发的银铃般的欢笑，装模作样抬起的脚也在欢笑里站回地上。
“哈哈哈好好笑哦，哈哈哈。你，你让我也玩。”
架在身体两边的拐杖并拢到身前交给另一个女孩，相似的画面重现，只是变成穿着制式皮鞋的脚，每每脚尖着地时刻，鞋帮溜脱下来、洁白的脚后跟停在空中，又踩回鞋帮。
“不玩了。李梦婷，走，上洗手间。”
拐杖被随意丢靠回在墙边，两人消失在视野，我才坐起身子。看得出来，张思邈在部分女生心中的印象并不好，像这样在人背后发生的揶揄恐怕不少，不过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。我拿出飞行棋棋盘铺好，给四家摆上飞机，两个女孩也在这时回到教室。
“咦，赵阔你来啦。飞行棋哎，带我玩一个好不好？”
“我也要玩。”
我点头示意可以，卢雪翎坐到同排右边位置上，李梦婷则坐在前排。
“三个人可以开始嘛？”
“再等一个人来吧。”
我的胳膊围成一圈，将头埋进其中，斜眼便瞧见白裤袜包裹的腿，和那桃粉色的鞋。她等得不耐烦，鞋跟点地，左右摆动鞋尖一下一下地敲着金属的桌椅支腿，像是回味刚才的玩闹，又忽得扭歪脚踝，发出轻轻的哂笑。
公主鞋、高跟鞋都是女孩们的专利，在她们的话里，脚骨折的张思邈大概是穿不成的。耳畔传来更多的脚步和嘈杂，我知道，班级的“大部队”来了。

Ch1-Sec1-p1：卢雪翎鞋跟点地、左右摆动鞋尖敲着桌椅支腿

难耐的口干舌燥，迫使我不情愿地下床倒水喝，顺便找出充电宝为仅剩5%电量的手机续命。
流星雨还没到来，朋友圈里就已经一条接一条地更新，大家似乎都找到心目中最佳的观测位置，借机摆出自己最近几个月斩获的各种“收获”。躺回床上，燥热感令我掀开被子。
自从那个下午以后，只要张思邈来上课，我便不自觉地观察她。绝大部分时间，那对拐杖形同摆设，她只是依偎在身下的轮椅，被推进推出。五一长假过后，她就摆脱了轮椅、摘除了石膏，只是没有恢复往日神采。四年级时她转去别的学校，发生得非常突然，围绕她的种种过往悄悄地远离我。
直到十二岁那年的暑假。
筹划好的旅行中，父母与我栖身于远方表亲的家中，这家原有一女儿，比我小两岁，可惜被带往外地看牙齿，我便失去一位玩伴。傍晚，长辈们聚在楼下打麻将、谈天说地；楼上收拾出的房间里，不愿意掺和的我终于厌倦了电脑游戏，想找点新的乐子。举目四望，一排大柜吸引我的注意，然而所有柜子不是柜门锁上，就是被杂物塞得满满当当，仿佛打开就要再也合不上，只有一个格间敞开半扇门，好像说“将军，走此小道”。揭开柜门，内部是两层的木架结构，上下摆着各式各样的旧鞋。刷得泛白的帆布鞋，灰头土面的球鞋，缺了鞋带的跑鞋，……我皱皱眉，就要合上柜门，却惊奇地发现挤在拐角的一双，我立即将它抽到床上观察。这是双浅口皮鞋，鞋面纯黑、几乎与柜子融为一色，只有金属的挂饰闪出亮光，翻过面，鞋底呈棕黄色，中央还刻有“225”的标识，最后还有不知道几厘米的一块鞋跟，给鞋子托起优美的弧度。是的，我叫出女孩们赋予它的名字，我的脑海也闪过久违的影像。
张思邈、那些女孩们、目睹过的一切，破土而出。其实我同表亲家的女儿素未谋面，但我知道它一定属于她，她也一定是张思邈、又或者她们那样的女孩。
我要透过表亲家的这位女孩，抓紧掌间的流沙。一只鞋被鬼使神差地捧到鼻前，嗅起来是皮革和皂角的淡淡气味。将塞在鞋筒前端的纸团掏出——原来不是纸团，而是薄如蝉翼的短袜，上面做着竖条样的白色花纹。我从未见过，只是从形态和情境判断它应该是双袜子。张思邈她们必定也有这种袜子吧，不过仅仅是追忆、仅仅是把鞋主人的形象与她们交叠，已经不能满足，我缺少更实在的体验。
锁上房门，我搬来一把椅子坐下，两只短袜被一前一后、松松垮垮地套到自己脚上，轻飘飘像一层纸，毫无束缚感。对于鞋，我在心中祈祷它不要太小，未想竟还有少许余裕，研究一番并扣上鞋带后，总算能细细端详。小时候，邻居间的孩童会聚在一起玩过家家，扮演老师、父母、兄弟姐妹的角色；现在，独属于自己的过家家就要上演。
我叫张思邈，今年九岁啦，喜欢唱歌、画画。今天是我第一次穿自己的公主皮鞋来上学，是高跟儿鞋哦~ 。唔—有点没走稳，嘻嘻，不够熟练呢。今天我要去给卢雪翎还有李梦婷看，马上进教室啦，卢雪翎、李梦婷，你们快看我今天穿的鞋，漂亮嘛？……
我叫卢雪翎，真是受够她张思邈了，好像谁没有似的，有什么好得意。不过恶人有恶报，王老师说她脚骨折了，你没看见她脸，像瘪了的茄子，笑死我哈哈！李梦婷我跟你说，她虽然右脚骨折了，不是还有左脚吗？你叫她再穿，等到下课她要去卫生间，我们给轮椅推到门口，她就得下来自己跳着进去呢，一步、一步、然后，哎呦~ 摔死她！哈哈哈，真好笑……
我叫李梦婷，卢雪翎开玩笑有些过火，再怎么样不用要张思邈那么可怜吧。我也有公主鞋，但是妈妈不让穿到学校，说会崴到脚的。张思邈的脚骨折，会不会就是这样弄的呢？我也有点儿怕，还是听妈妈的吧……
我叫张思邈，这些日子可憋屈了。卢雪翎她们背后说坏话，我全都知道，明天是六一儿童节，我的脚伤也差不多好了，我要搭配一套最最最美的裙子，印花纹的袜子，当然，还有我的公主鞋。今晚就试试看！
我装出瘸跛的样子，象征性地走了几步，摸索着记忆中卢雪翎的模样故意用“跛足”的皮鞋后跟踩地，使劲带动脚踝一扭。意识陷入恍惚，积累的兴奋因子如大江长河奔涌、汇集，不可遏制地、成股地爆发出来。顾不得过家家游戏，股股力道逼得收拢的双脚踮起，含胸捂腹，直至平息下来才如释重负般松懈，鞋跟沉沉地敲在地板。惊恐压过兴奋，浮上脸庞，未启蒙的我以为发生了严重无比的“流血”事件。我护着“火山口”，不敢轻易弯腰和蹲下，决定坐到椅子边查看，原本供我找乐的皮鞋此刻成为绊脚石，消磨着力气虚脱、踉踉跄跄的我，过家家情节此刻直叫人后怕。查看完毕，即便不理解，事态也并非如我所想那般。紧绷的神经放松，力气又充盈了身躯，我弯腰脱下鞋袜，才觉脚底不止一处生疼。那些女生难道练就了金刚不坏，居然能穿一整天。
我多了一个秘密。
……
瓦解记忆构筑的梦幻高塔很简单，例如另一个循环手机闹钟，提醒我该去上晚修。我的身体没有行动：小镇做题家是我赖以生存的、脱不掉的长衫，我是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。那么我，“赵阔”这个存在，真正所想的是什么？将枕头挪到靠窗的一边，我瘫软回床铺。其实从宿舍的窗户也看不到流星雨，就像漫漫十年路间，我再无那样的奇遇。其实，我有资格说“再无”吗，我又真正地见证过什么呢？来势汹汹的疲惫将我钉死在床板。
朋友圈热闹异常，大概是流星雨来了。听说流星可以实现人的愿望，那么赵阔的愿望是——
从所有扭伤女孩的世界走过！
（第一节完）

第一章 愿望是：从所有扭伤女孩的世界走过！

第一节 流星来的那一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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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流星来的那一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