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个小雪初晴天。

柴油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履带转动的吱嘎声隐隐传来，瞄准镜的圆形视野里，三辆BMP系列步兵战车一字排开，正向这边缓慢推进。在它们后面不远处，还有十几名名R国步兵端着AK，呈散兵线向这边缓慢推进，绿色军装在雪地中显得格外显眼。

一片雪花从半掩的窗帘外飘来，落在了卡佳的睫毛上，短暂的冰凉让榛子色的眸子眨了眨。她将右手从SVD的握把上收回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，又顺势活动了一下因为在破木板床上趴得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身体。征尘遍布、多处破损的U国城市迷彩服与凯夫拉头盔下露出的一头褐发摩挲着，楚楚动人又充满反差。

这是一周内对卡马林村组织的第三次试探性进攻了——卡佳一边扭动脖子一边想着，在这场旷日持久、逐渐一战化的冲突中，双方的确是表现出了超乎彼此预期的顽强。当然，她心里也很清楚，如果没有纳托组织细水长流的“输血”，U国很难耗得过对面的第二军事强国。否则在一年前还是大学三年级学生的自己，也不至于被征兵官找上门，然后以“从事后勤保障”的名号送到了前线，最终成为了一名战场狙击手。

如果没有这场该死的战争，或许现在自己应该已经毕业了，正在哪家国际巨头的U国分部当文员吧。想到这儿，卡佳自嘲地一笑，心情好了不少，双脚翘起，在空中一荡一荡，仿佛还是那个趴在家中大床上看书的少女，只不过那时，她这双26cm的大脚板可不会在床上穿着鞋，而现在却不得不蹬着又厚又重还不透气、甚至小了半个号的凯夫拉底高帮军靴，连同脚上的袜子，足有四五天没脱下来过了，现在稍微蠕动脚趾都能感觉到粘腻和湿冷。

想想这鞋里的气味……卡佳俏脸一红，定下神来，再次将眼睛贴上了瞄准镜的橡胶遮光罩。

这一会儿功夫，R军排级战斗小组的战线已经推进了一百多米。用测距线估算，目前的直线距离大约是400米，年轻的女狙击手拉动枪栓上膛，然后熟练地卸下弹匣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发7.62X54r步枪弹补上，把弹匣装了回去。

再次建立瞄准，调整呼吸，用T字瞄准线锁定队列右侧位置头盔上有指挥员识别带的E军士兵：卡佳的战斗准备已完成。

当然，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在周围的几栋房子里，还有几十名U军士兵及志愿者藏身，包括一个NLAW反坦克火箭筒的双人射手小组。现在，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们率先发难，毕竟比起步战车而言，普通的步兵威胁简直不值一提。

一声闷响紧随着悠长的哨音，火箭弹从隔壁的房子里疾飞而出，径直飞向队形中央的一辆BMP-1，随即爆炸声响起，战车炮塔内的弹药殉爆，变成了一团火炬，刹那间，卡马林村活了。卡佳也果断地扣下扳机，枪响和后座过后，曳光弹的弹道在视野里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，半秒后准确地抵达预定目标，打在了那名R军步兵指挥员胸口，后者向后仰面倒下，痛苦地翻滚着，看来是致命一击。

SVD无需拉栓上膛，卡佳立刻开始搜索下一个目标，这次被盯上的是个卧倒在雪地中、盲目扫射还击的大块头R国士兵，卡佳开出的第二枪打中了他的肩膀，让他吃痛后把枪一扔，连滚带爬往后跑向BMP寻求掩护，而接踵而至的第三枪最终打穿了他的后心。

不过二十秒内，卡佳已经收割了两条人命，同时NLAW小组也取得了第二个战果，位于进攻队形右侧的BMP也被击中首下，虽然没有殉爆，但立刻被打停并冒出了大量白烟，车长和炮手狼狈地逃生，而驾驶员大概已经跟传动系统一起被摧毁在车内了。

看来，又是一次并不困难的小胜利。卡佳想着，架起枪用瞄准镜扫视了一下更远处。瞬间，美丽的眼睛惊恐地瞪大——在大约1.5公里外的树林边缘，不知何时突然开出了两辆T-80系列主战坦克，125毫米口径滑膛主炮已经对准了这个方向……

她刚想按动对讲机提醒同伴，就看到瞄准镜里的坦克炮口腾出了火光和白烟，紧接着是高速弹丸破空的呼啸，两颗125毫米口径榴弹一前一后，击中了卡佳身边、驻有NLAW小组的房屋。薄薄的墙板被震破，巨大的爆炸声和强烈的冲击波将卡佳推出几米外，拍在了房间另一面的墙上，她当场昏了过去。

几分钟后，又一轮爆炸声将卡佳震醒，她努力睁开眼睛，看到刚才自己所趴的木板床已经被掀翻了，而旁边的灰墙也不复存在，甚至于墙的另一头那栋平房，以及NLAW小组的两个士兵也已经不复存在了，而震醒她的爆炸则来自于更远处，另一栋2名正规军士兵和3名志愿者藏身的楼房被坦克主炮击垮，里面的人想必凶多吉少。

必须撤退了，忽然在这里只是等死。卡佳努力拄着枪，以左脚为重心站起来，但右脚刚一沾地，又瞬间疼得冷汗直冒，尖叫一声倒地，连枪都撒开了。她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右脚：一根被炸飞的细钢筋如同弩箭般，从脚背斜着横向刺进了这只穿着军靴的脚。

怎么办？怎么办？卡佳在疼痛中用仅存的理智迅速思考者，得出了答案：拔出来！她咬着步枪的背带，左手扶着右脚踝，右手颤抖着伸向那根狰狞的钢筋，握住，狠了狠心，咬牙发力，伴随着少女压抑的呜咽声，钢筋脱离血肉和战靴，叮当一声掉在了旁边的水泥地上，更大的疼痛和麻痹感开始以伤口为核心，在卡佳的右脚背上扩散开来。成串泪珠从榛子色的眼眸中滚落，眉头紧缩成一团，她知道，这一下伤得并不轻，但眼下没有时间仔细处理了，当务之急是撤离交火一线。

卡佳收住哭声，将枪当作拐杖拄着，一步一步挪向门外，在持续的钝痛之余，每一步都带来钻心的刺痛，令她大汗淋漓。但她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脚伤，满脑子想着：出了门是院子，再过一条马路，就有第二道防线可以接应……

然而，刚刚迈出屋门，头顶的电机声却让卡佳不得不抬头面对残酷的事实：一架四旋翼无人机正悬停在斜上方四五十米高度，镜头直直地对着自己，而且很显然，这不是U国防御部队的，因为她们排的最后一位无人机操作员，已经死在了三天前的那次炮击当中。

卡佳绝望地试图加快脚步挪过院子，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三百米开外，刚才幸存的那辆E军BMP-2M上，车长已经根据无人机的图传画面，将车顶的30毫米口径榴弹发射器抬到了大仰角，并抱着复仇的决心按下发射钮，一个长点射，八发30毫米口径破片榴弹以优美的抛物线飞出炮口，到达顶点后将动能转化为势能，迅速落下。

卡佳只听到周围一阵短促有力的爆炸，闪光与烟尘四起，便无力地栽到在地上。30毫米口径榴弹本身威力并不大，装药量比进攻型手雷还小很多，配备触发引信在地面爆炸，破片主要杀伤部位自然是腿脚，这一轮点射的炸点包围了卡佳，她的双脚和小腿上，扎了十余枚小如麦粒的金属破片，足骨也被打断了好几根。两只作战靴如同筛子一般，留下一个个流血的破洞。

卡佳绝望了，她知道自己的战争已经结束，而生命也大概率要终结于不久后。她双肘撑地，拖着身子，爬向自己最后一次战斗的阵地，那间摇摇欲坠的平房。已经无法承力的双脚拖在身后，留下了一道数米长的殷红血迹。

爬进屋里，有了房顶遮头，看不到蓝天，但也看不见那架死神般的无人机，卡佳多少安心了些。她倚着墙坐好，将疼得麻木、已经近乎于失去知觉的双脚收回身前，颤颤巍巍、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左脚上的作战靴拉链，倒吸着冷气，将穿满是伤痕的脚抽出，再褪下被鲜血浸透的绿色军袜，然后是右脚的靴子和袜子……

卡佳抱着双膝，盯着自己的脚尖。她恍然想起，上一次这么坐着、盯着自己脚看，好像还是在战前，和同学们一起去海滨浴场、在沙滩上休息时，喜欢的男生坐在旁边与她主动搭话，而当时的她，也是这样的一副姿势，不敢扭头直视男孩的眼睛，只是看着自己修长、白暂的脚，随着内心小鹿乱撞，局促不安地扭动脚趾……

扭动脚趾牵扯伤口的疼痛，将卡佳拉回了现实。眼前这双脚，告别舒适的帆布鞋和小皮靴，不情不愿地穿了一年多的军靴，训练征战间，脚掌和脚跟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，趾甲也不短了，现在又被战火摧残得血肉模糊，脚底下冰冷的水泥地上，渐渐地也汇成了一小摊血迹。她突然凄然笑出了声：至少，这下脚再也不用闷在军靴里了…战争啊，真是会无情摧毁一切美好的事物呢。

吱嘎吱嘎的履带声越来越近，发动机的轰鸣变成了咆哮，房间另一头的墙壁被无情撞垮，BMP-2M如同怪兽般逆光出现，缓慢而不可阻挡地迎面驶来。

“荣光归于U国……”少女面色沉静，拔出手枪，对准那足以抵挡重机枪子弹的首下装甲，扣动了扳机。

【完】